前汉演义: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陈平走谒 过洛阳

2019-05-04 作者:集团文学   |   浏览(149)

  却说汉王整缮兵马,志在东略,且闻项羽攻齐,相持未决,正好乘间出师,遂与大将韩信等,出关至陕郡。关外父老,相率欢迎,汉王传令慰抚,众皆喜悦,额手称庆。河南王申阳,望风输款,由汉王复书许降,惟改置河南郡,仍令申阳镇守。会接韩地捷音,乃是韩庶子信击败郑昌,昌穷蹙乞降,韩地大定,汉王乃实授信为韩王。郑昌当然失位,不过做了一个韩王的属员,苟全性命罢了。项羽第二着拒汉计谋,又复失败。
  是时已值隆冬,雨雪纷飞,途中多阻。汉尚沿秦正朔,故虽已改年,尚在隆冬。汉王因未便远征,重还关中,暂都栎阳。开放秦时苑囿,令民耕作,改秦社稷为汉社稷,赦罪人,减赋税,凡民年五十以上,具有善行,得选为三老,每乡一人;复就乡三老中,采择一人,令为县三老,辅助县令丞尉,兴教施仁,关中大安。待至春回寒尽,汉王乃复引兵东出,从临晋关渡过黄河,直抵河内。河内为殷王司马卬居守,闻知汉兵入境,不得不发兵迎敌。一场交战,哪里敌得过汉军,徒折伤了好几千人,败回朝歌。汉将樊哙等进逼城下,麾众围攻,司马卬自然督守,不敢少懈。一面遣人驰报项王,乞求援兵。
  项王方攻入齐地,所向无敌,进迫城阳,齐王田荣,未娴兵略,徒靠那一股悍气,横行青齐,但欲与项羽赌决雌雄。究竟强弱不同,主客悬绝,所以田荣屡战屡败,连城阳都不能守,只带了残卒数百,走入平原。平原百姓,未尝实受荣惠,荣反叫他输粮纳刍,不准迟延,顿时恼动众意,纠合至万余人,围住田荣,荣手下只敌百残兵,如何抵挡,眼见得众怒难犯,坐被那平原百姓,击毙了事。军阀家其鉴诸。项王乘势直入,纵兵焚杀,毁城郭,坏庐舍,坑死降兵,拘系老弱妇女,一些儿没有仁恩。惟复立田假为齐王,总算不绝齐后。田假为荣所逐,亡入楚军,事见前文。齐人不愿奉假,情愿拥戴田荣弟田横,横得收集余烬,得众数万,逐走田假,再据城阳。假又走入楚营,项王说他庸弱无才,不能自立,索性赏他一刀,结果性命,自领兵猛扑城阳,总道田横新立,容易铲灭,谁知田横却得人心,合力拒守,齐人又皆惮羽凶威,自知难免一死,不如拚出性命,坚持到底,因此楚兵虽盛,终不能攻破城阳,项王又未肯舍去,总想把城阳荡平,方足泄恨。接连数旬,仍然相持不下。及河内求救,不过分拨将士若干名,作为援应,且令使人先归,虚张声势,但言楚军将移动全队,来援朝歌。只是误事。
  司马卬得了复音,越觉抖擞精神,乘城拒敌,忽见汉兵逐渐撤围,一日一夜,竟皆撤尽,不留一人。他想汉兵无故退去,定由项王亲自到来所以致此,此时正好追击一阵,干些功劳。遂不待踌躇,立率城中将士,开门追赶。约跑了五六十里,未见动静,天色却已薄暮,四面又尽是山林,司马卬也防有埋伏,吩咐收兵。道言未绝,林中一声炮响,闪出两员汉将,各带精兵,来攻司马卬。司马卬不敢恋战,往后便退,部众慌乱,多半弃甲抛戈,随卬奔回。卬策马先奔,只恐汉兵赶来,恨不得一步入城,好容易到了城下,突遇一猛将据住吊桥,大声喝道:“司马卬往哪里走?快快下马受缚,免得一死!”卬魂飞天外,欲想窜避,又虑后面追兵到来,越觉难敌。没奈何硬着头皮,挺枪与战,才经三合,已被猛将用刀格枪,轻舒左臂,把卬擒住,及卬众奔还,卬已早作俘囚。又经猛将厉声呼降,还有何人再敢交锋,落得匍匐桥边,乞降求生。究竟这猛将是谁?就是汉先锋樊哙,还有埋伏林中的两将,就是周勃灌婴,这三将分头伏着,都是韩信所授的密计。他料司马卬败还城中,必向项王外求援,倘或援兵骤至,里应外合,反不胜防,因特用了诱敌的方法,佯为撤围,使樊哙退伏城隅,周勃灌婴退伏林间,专诱司马卬来追,便好前后截杀,把他擒捉,果然司马卬贪功中计,被樊哙活捉到手,献至汉王面前。汉王令即解缚,慰谕数语,卬拜伏地上,自称愿降,当由汉王带领将士,偕卬入城,城中兵民,见卬已归顺汉王,自然全体投诚。
  汉兵复出略修武,适有一美貌丈夫,前来投谒,当由军吏问过姓名,便是楚都尉陈平,名见前文。自称阳武县人,与汉王部将魏无知,素来相识。至说明履历,即有人入报魏无知,无知便出营迎入。班荆道故,相得益欢,且为陈平设宴接风,私下问道:“闻足下已事项王,为何今日到此?”陈平道:“险些儿不能见君,还亏平具有小智,方得脱险前来。”无知惊问原因,陈平道:“平自往事项王,受官都尉,虽未得项王宠信,却还不见薄待。前因殷王司马卬,谋叛项王,项王遣平往讨,平不欲劳兵,只与殷王说明利害,殷王总算谢罪了事。平还报项王,项王却赐平金二十镒。近日汉王攻殷,由项王拨兵救应,行至中途,闻殷王已经降汉,因即折回。项王见救兵还营,问明情形,登时大怒,便欲将平加罪。平只好封还金印,脱身西走,是以到此。”陈平弃楚投汉,借他口中叙出,且将司马卬前时叛楚,及楚兵救司马卬中道折还等情,一并叙过,省却许多转折。无知道:“汉王豁达大度,知人善任,远近豪杰,相率归心。今足下弃暗投明,无知当即为荐举,俾展大才!”陈平道:“故人高谊,很是可感,但平尚有一种危险的情事,容待说明。平逃出楚营,还幸无人知觉,得离大难。乃到了黄河,雇舟西渡,舟子却有四五人,统是粗蛮大汉,平急不暇择,只好下船坐着,催他速驶。偏舟子一面摇船,一面只管向我注目,还道我怀珍宝,要想谋财害命。我身旁只有一剑,并且不习武事,怎能敌得过数人?君想这般情景,岂不是危险万分么?”无知道:“这却如何脱难?”平笑道:“我想舟子动疑,无非利我财物,我索性脱下衣服,赤着身体,帮他摇船。他看我空无所有,也就罢休,一到对岸,我仍将衣服穿好,付与船钱,跳上河岸,一口气跑到此间,还算是天大的造化哩。”又借平口中自述,以见平之急智。无知道:“如足下的聪明,真是一时无两了。”说着,复与平畅饮多时,待至日暮更深,即留平住宿营中。
  翌日早起,无知便往见汉王,面荐陈平。汉王遂召平入见。平从容进谒,行过了礼,未蒙汉王问及,只好站立一旁。时当午餐,汉王即顾令左右,引平至侧厢就食。同席共有七人,俱是因事进见,留赐午膳,及彼此食毕,平又欲入白汉王,使中涓石奋代请,适汉王饮酒微醺,不愿见平,只令他往就馆中。石奋出语陈平,平答道:“臣为要事前来,今日便当详告,不能再延。”奋因再报汉王,汉王乃复召入,问有何谋,平进言道:“大王诚欲讨楚,何不乘项王伐齐时,迅速东行,捣破巢穴,若得入彭城,截彼归路,那时楚军心乱,容易溃散,项王虽勇,也无能为了。”汉王大喜,复问及进军方略。平具陈路径,了如指掌,说得汉王眉飞色舞,欣慰异常,便问平在楚时,受何官职?平答言曾为都尉。汉王道:“我亦任汝为都尉,何如?”平当然拜谢。汉王道:“且慢!我还要使汝参乘,兼掌护军。”平亦即受命,再拜而出。
  帐下诸将,见陈平骤得贵官,不禁大哗,你一言,我一语,无非说是陈平初至,心迹未明,如何得引为亲近,不辨贤奸!这种私议,传入汉王耳中,汉王不以为意,且待平加厚。这便是汉王过人处。一面整顿兵马,指日东行。平代为部署,急切筹备,限令甚严。众将故意试平,向平行贿,乞稍展限,平亦未尝峻拒,每得贿金,往往直受不辞。于是众将得隙攻平,并推周勃灌婴出头,进白汉王道:“陈平虽美如冠玉,恐徒有外貌,未具真才。臣等闻他家居时,逆伦盗嫂,今掌护军,又多受诸将贿金,如此淫黩,实为不法乱臣,请大王熟察,毋为所惑!”汉王听了此言,也不免疑心起来,遂召入魏无知,当面诘责道:“汝荐陈平可用,今闻他盗嫂受金,行止不端,岂不是荐举非人么?”无知道:“臣举陈平,但重平才,大王乃责及行谊,实非今日要务,今日楚汉相距,全仗奇谋,不尚细行,就使信若尾生,古信士,与女子期于桥下,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桥柱而死,语见《庄子》。贤如孝己,殷高宗子事亲至孝,高宗惑于后妻之言,放之而死。有何效用?大王但当察平计划,曾否可采,不必详究盗嫂受金等事。倘平实无智能,臣甘坐罪!”无知所言,亦未免落偏。汉王听着,尚是半信半疑,待无知退后,又召平入责问。平直答道:“臣本为楚吏,项王不能用臣,故弃楚归汉,沿途受尽艰难,只剩得孑然一身,来归大王,若不受金,即无自取资,如何展策!大王今日,如以为臣言可用,不妨听臣行事,否则原金具在,尽当输官,请恩赐骸骨便了!”必受金,方可行事,平之言毋乃太过。汉王乃改容谢平,更加厚赐。嗣且迁任护军中尉,监护诸将,诸将乃不敢复言。惟受金一事,平既自认不讳,毋庸拟议,独盗嫂事关系暧昧,平不自辩,无知亦未尝代为洗刷,迄今犹传为疑案。其实事属子虚,应该剖白,免致误传。平少丧父母,惟与兄伯同居,兄已娶妻,务农为业,独平喜读书,手不释卷。兄见他诚心好学,遣使从师,情愿独身耕稼,勉力持家,但兄妻是女流见识,很滋不悦。一日陈平在家,有里人看他面色丰腴,便戏语道:“君家素来贫乏,君食何物,乃这般丰肥?”平尚未及答,忽伊嫂遽出来对答道:“我叔有何美食,无非吃些糠粞罢了,有叔如此,不如无有!”此妇亦与汉王嫂相类,但庸妇局量,往往如此,能有几个漂母慧眼识人?这数语明寓讥嘲,急得陈平面红耳赤,几乎无地自容。可巧乃兄进来,亦有所闻,怒责彼妇,说他离间兄弟,立刻休回母家。平慌忙解劝,乃兄决计不从,竟将彼妇撵逐。好一位贤兄。照此看来,嫂叔绝对不和,何有私通情事?况且陈平后来,又得了一个美妻,乃是同里富翁张负的孙女。平不事生产,年逾弱冠,尚未娶妻,富家不肯与平联姻,贫家亦为平所不愿。适张负孙女,五次许字,五次丧夫,遂致无人过问。独平见张宅多财,张女又貌美如花,暗暗艳羡,只苦无人替他作伐。事有凑巧,里人举办大丧,浼平襄理,平先往后归,格外出力。张负亦在丧家吊唁,见平丰仪出众,办事精勤,不由的大加赏识,记在胸中。嗣复往视平家,虽是陋巷贫居,门外却有贵人车辙,当下趋回家中,召子仲与语道:“我欲将孙女嫁与陈平。”仲愕然道:“陈平系一介贫儒,邑人统笑他寒酸,不愿联姻,奈何我家独遣女往嫁呢?”张负拈髯笑道:“世上岂有美秀如陈平,尚至长久贫贱么!”也是别具青眼。仲尚是不欲,入问伊女,伊女却无违言。想是平日亦见过陈平,两心相悦之故。再经张负遣媒定约,上下相迫,任他张仲如何不乐,也只好筹办妆奁,嫁女出门。张负又阴出财帛,给与陈平,使得诹吉成礼。平大喜过望,指日完娶。亲迎这一日,张负且叮嘱孙女,叫她谨守妇道,勿得倚富压贫。孙女唯唯登舆,到了平家,青庐交拜,绿酒谐欢,可意郎君,得了如花美眷,真个是情投意合,我我卿卿,一夜夫妻百夜恩,无论甚么外缘,总夺不去两人恩爱,就使乃兄再娶后妻,亦不过乡村俗女,怎及得张女纤秾,是可知盗嫂情事,定属虚诬。自从平娶得张女,用度既充,交游益广,就是里人亦另眼相待。会遇里中社祭,公推平为社宰,分肉甚均,父老交口称赞道:“好一个陈孺子,不愧社宰。”平闻言叹息道:“使我得宰天下,也当如分肉一般,秉公办事呢!志趣不凡,平佐汉王定天下,后为丞相,故补叙独详。既而陈胜起兵,使部将周市徇魏,立魏咎为魏王,见前文。平就近往谒,得为太仆。未几有人构平,平乃走投项羽,从羽入关,受官都尉。至此复西归汉王,言听计从,指挥如意,遂得与汉家三杰,并传不朽了。这且慢表。
  且说汉王传集人马,统率东征,渡过平阴津,进抵洛阳。途次遇一龙锺老人,叩谒马前,汉王询明姓氏,乃是新城三老董公,年已八十有二。当即命他起立,问有何言?董公道:“臣闻顺德必昌,逆德必亡,师出无名,如何服人?敢问大王出兵,究讨何人?”汉王道:“项王不道,所以往讨。”董公又道:“古语有言,明其为贼,敌乃可服,项羽原是不仁,但逆天害理,莫如弑主一事。大王前与羽共立义帝,北面臣事,今义帝被弑江中,遗骸委地,虽说江畔居民,捞尸藁葬,终究是阴灵未瞑,逆恶未彰。为后文建立义帝祠冢张本。为大王计,果欲东讨项羽,何不为义帝发丧,全军缟素,传檄诸侯,使人人知义帝凶信,罪由项羽,然后师出有名,天下瞻仰,三王盛举,亦不过如是了。”汉王听说,很觉有理,遂向董公答道:“好极!好极!若非先生,寡人几不得闻此正论了。”足愧三杰。当下欲留住董公,使参军政。董公自称老病,不求仕进,告辞而去。汉王乃为义帝举哀,令三军素服三日,分遣使人,赍着檄文,布告各国。文中说是:
  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,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,大逆无道,寡人亲为发丧,诸侯皆缟素,悉发关内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汉以下,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!
  这檄文传报各国,魏王豹复书请从,汉王当然作答,叫他发兵相助。魏王豹如约而来,惟汉使至赵,赵相陈余,却要汉王杀死张耳,方肯听命。使人返报汉王,汉王不忍杀耳,偏从兵中寻出一人,面貌与耳相类,竟将他割下首级,仍遣原使持示陈余。杀一无辜而得天下,仁者不为,汉王此举,毋乃伤仁!余举首审视,已是血肉模糊,未能细辨,不过大略相似,遽以为真,因也拨兵从汉。汉得塞翟韩魏殷赵河南各路大兵,共计五十六万人,浩浩荡荡,杀奔彭城。又恐项羽乘虚袭秦,特使韩信留驻河南,扼要防守,自引大兵东出。路过外黄,正值彭越进谒,报告杀败楚将,收取魏地十余城。见前回。汉王道:“将军既得魏地,应该仍立魏后,魏王豹可以复位,将军即为魏相便了。”越领命自去,汉王径至彭城。
  彭城里面,守兵寥寥,所有精兵猛将,都随项王伐齐,单剩老弱数千人,留守城中,如何抵敌数十万大兵,当下闻风遁去,听令汉兵入城。汉兵鱼贯而进,即将彭城占住,汉王揽辔徐入,检查项王宫中,美人具在,珍宝杂陈,不由的故态复萌,就在宫中住下,朝饮醇酒,暮拥娇娃,享受那温柔滋味。就是部下将士,亦皆置酒高会,欢呼畅饮,快活异常。
  此时张良樊哙想亦从军,奈何不复进谏!小子有诗叹道:
  乐极悲生本古箴,如何一得便骄淫!
  彭城置酒寻欢夜,锦帐沈沈祸已深。
  汉王正在纵乐,不料项王已回马杀来。欲知两军胜负,且待下回叙明。
  司马卬之反复无常,宜为项王所痛恨,然不能责及陈平。平之说降司马卬,已为尽职,若卬之战败降汉,平亦安能预料。乃项羽无端迁怒,拟加平以连坐之罚,卒使平畏罪走汉,是何异于为丛殴爵,为渊殴鱼乎?汉得陈平,卒赖其六出奇计,以成王业,故本回特详叙履历,代为表扬。至若盗嫂一事,却一再辨诬,所以维持风化,杜后人之口实,意至深也。然陈平主议东征,而未及缟素发丧之大义,反使新城遗老,叩马进辞,是可知策士遗风,但尚诡谋,不知正道,王迹亡而乱贼兴,纲常或几乎息矣,得董公以规正之,未始非末流之砥柱也。

古典文学原文赏析,本文由作者整理于互联网,转载请注明出处

起旃蒙协洽,尽柔兆涒滩,凡二年。

冬,十月,项王密使九江、衡山、临江王击义帝,杀之江中。 陈馀悉三县兵,与齐兵共袭常山。常山王张耳败,走汉,谒汉王于废丘,汉王厚遇之。陈馀迎赵王于代,复为赵王。赵王德陈馀,立以为代王。陈馀为赵王弱,国初定,不之国,留傅赵王;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。 张良自韩间行归汉,汉王以为成信侯。良多病,未尝特将,常为画策臣,时时从汉王。 汉王如陕,镇抚关外父老。 河南王申阳降,置河南郡。 汉王以韩襄王孙信为韩太尉,将兵略韩地。信急击韩王昌于阳城,昌降。十一月,立信为韩王,常将韩兵从汉王。 汉王还都栎阳。 诸将拔陇西。 春,正月,项王北至城阳。齐王荣将兵会战,败,走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项王复立田假为齐王。遂北至北海,烧夷城郭、室屋,坑田荣降卒,系虏其老弱、妇女,所过多所残灭。齐民相聚叛之。 汉将拔北地,虏雍王弟平。 三月,汉王自临晋渡河。魏王豹降,将兵从;下河内,虏殷王卬,置河内郡。 初,阳武人陈平,家贫,好读书。里中社,平为宰,分肉食甚均。父老曰:“善,陈孺子之为宰!”平曰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”及诸侯叛秦,平事魏王咎于临济,为太仆,说魏王,不听。人或谗之,平亡去。后事项羽,赐爵为卿。殷王反楚,项羽使平击降之。还,拜为都尉,赐金二十镒。居无何,汉王攻下殷。项王怒,将诛定殷将吏。平惧,乃封其金与印,使使归项王;而挺身间行,杖剑亡,渡河,归汉王于脩武,因魏无知求见汉王。汉王召入,赐食,遣罢就舍。平曰:“臣为事来,所言不可以过今日。”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。问曰:“子之居楚何官?”曰:“为都尉。”是日,即拜平为都尉,使为参乘,典护军。诸将尽讙曰:“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与同载,反使监护长者!”汉王闻之,愈益幸平。 汉王南渡平阴津,至洛阳新城。三老董公遮说王曰:“臣闻‘顺德者昌,逆德者亡’;‘兵出无名,事故不成’。故曰:‘明其为贼,敌乃可服。’项羽为无道,放杀其主,天下之贼也。夫仁不以勇,义不以力,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,以告诸侯而伐之,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,此三王之举也。”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,袒而大哭,哀临三日,发使告诸侯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。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,大逆无道!寡人悉发关中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、汉以下,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!”使者至赵,陈馀曰:“汉杀张耳,乃从。”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,持其头遗陈馀;馀乃遣兵助汉。 田荣弟横收散卒,得数万人,起城阳,夏,四月,立荣子广为齐王,以拒楚。项王因留,连战,未能下。虽闻汉东,既击齐,欲遂破之而后击汉,汉王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。到外黄,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。汉王曰:“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,欲急立魏后。今西魏王豹,真魏后。”乃拜彭越为魏相国,擅将其兵略定梁地。汉王遂入城,收其货宝、美人,日置酒高会。项王闻之,令诸将击齐,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,从鲁出胡陵至萧。晨,击汉军而东至彭城,日中,大破汉军。汉军皆走,相随入穀、泗水,死者十馀万人。汉卒皆南走山,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;汉军却,为楚所挤,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,水为之不流。围汉王三匝。会大风从西北起,折木,发屋,扬沙石,窈冥昼晦,逢迎楚军,大乱坏散,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。欲过沛收家室,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汉王家。家皆亡,不与汉王相见。汉王道逢孝惠、鲁元公主,载以行。楚骑追之,汉王急,推堕二子车下。滕公为太仆,常下收载之。如是者三,曰:“今虽急,不可以驱,奈何弃之!”故徐行。汉王怒,欲斩之者十馀;滕公卒保护,脱二子。审食其从太公、吕后间行求汉王,不相遇,反遇楚军。楚军与归,项王常置军中为质。 是时,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,居下邑。汉王间往从之,稍稍收其士卒。诸侯皆背汉,复与楚。塞王欣、翟王翳亡降楚。 田横进攻田假,假走楚,楚杀之。横遂复定三齐之地。 汉王问群臣曰:“吾欲捐关以东,等弃之,谁可与共功者?”张良曰:“九江王布,楚枭将,与项王有隙;彭越与齐反梁地;此两人可急使。而汉王之将,独韩信可属大事,当一面。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则楚可破也!” 初,项王击齐,征兵九江,九江王布称病不在,遣将将军数千人行。汉之破楚彭城,布又称病不佐楚。楚王由此怨布,娄使使者诮让,召布。布愈恐,不敢往。项王方北忧齐、赵,西患汉,所与者独九江王;又多布材,欲亲用之,以故未之击。汉王自下邑徙军砀,遂至虞,谓左右曰:“如彼等者,无足与计天下事!”谒者随何进曰:“不审陛下所谓。”汉王曰:“孰能为我使九江,令之发兵倍楚?留项王数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”随何曰:“臣请使之!”汉王使与二十人俱。 五月,汉王至荥阳,诸败军皆会,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,汉军复大振。楚起于彭城,常乘胜逐北,与汉战荥阳南京、索间。楚骑来众,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,皆推故奉骑士重泉人李必、骆甲。汉王欲拜之,必、甲曰:“臣故秦民,恐军不信;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。”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,李必、骆甲为左右校尉,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,大破之,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。汉王军荥阳,筑甬道属之河,以取敖仓粟。 周勃、灌婴等言于汉王曰:“陈平虽美如冠玉,其中未必有也。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;事魏不容,亡归楚;不中,又亡归汉。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护军。臣闻平受诸将金,金多者得善处,金少者得恶处。平,反覆乱臣也,愿王察之!”汉王疑之,召让魏无知。无知曰:“臣所言者能也,陛下所问者行也。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,而无益胜负之数,陛下何暇用之乎!楚、汉相距,臣进奇谋之士,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。盗嫂、受金,又何足疑乎!”汉王召让平曰:“先生事魏不中,事楚而去,今又从吾游,信者固多心乎!”平曰:“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说,故去;事项王,项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爱,非诸项,即妻之昆弟,虽有奇士不能用。闻汉王能用人,故归大王。臣裸身来,不受金无以为资。诚臣计画有可采乎,愿大王用之;使无可用者,金具在,请封输官,得其骸骨。”汉王乃谢,厚赐,拜为护军中尉,尽护诸将。诸将乃不敢复言。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;至则绝河津,反为楚。 六月,汉王还栎阳。 壬午,立子盈为太子;赦罪人。 汉兵引水灌废丘,废丘降,章邯自杀。尽定雍地,以为中地、北地、陇西郡。 关中大饥,米斛万钱,人相食。令民就食蜀、汉。 初,秦之亡也,豪杰争取金玉,宣曲任氏独窖仓粟。及楚、汉相距荥阳,民不得耕种,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,任以此起,富者数世。 秋,八月,汉王如荥阳,命萧何守关中,侍太子,为法令约束,立宗庙、社稷、宫室、县邑;事有不及奏决者,辄以便宜施行,上来,以闻。计关中户口,转漕、调兵以给军,未尝乏绝。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,且召之。豹不听,曰:“汉王慢而侮人,骂詈诸侯、群臣如骂奴耳,吾不忍复见也。”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,与灌婴、曹参俱击魏。汉王问食其:“魏大将谁也?”对曰:“柏直。”王曰:“是口尚乳臭,安能当韩信!骑将谁也?”曰:“冯敬。”曰:“是秦将冯无择子也,虽贤,不能当灌婴。”“步卒将谁也?”曰:“项佗。”曰:“不能当曹参。吾无患矣!”韩信亦问郦生:“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?”郦生曰:“柏直也。”信曰:“竖子耳。”遂进兵。魏王盛兵蒲坂以塞临晋。信乃益为疑兵,陈船欲渡临晋,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流军,袭安邑。魏王豹惊,引兵迎信。九月,信击虏豹,传诣荥阳;悉定魏地,置河东、上党、太原郡。 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,陈馀亦觉张耳不死,即背汉。韩信既定魏,使人请兵三万人,愿以北举燕、赵,东击齐,南绝楚粮道。汉王许之,乃遣张耳与俱,引兵东,北击赵、代。后九月,信破代兵,禽夏说于阏与。信之下魏破代,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。

冬,十月,沛公至霸上。秦王子婴素车、白马,系颈以组,封皇帝玺、符、节,降轵道旁。诸将或言诛秦王。沛公曰:“始怀王遣我,固以能宽容。且人已降,杀之不祥。”乃以属吏。 贾谊论曰: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,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、函为宫。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 沛公西入咸阳,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。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,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厄塞、户口多少、强弱之处。沛公见秦宫室、帷帐、狗马、重宝、妇女以千数,意欲留居之。樊哙谏曰:“沛公欲有天下耶,将为富家翁耶?凡此奢丽之物,皆秦所以亡也,沛公何用焉!愿急还霸上,无留宫中!”沛公不听。张良曰:“秦为无道,故沛公得至此。夫为天下除残贼,宜缟素为资。今始入秦,即安其乐,此所谓‘助桀为虐’。且忠言逆耳利于行,毒药苦口利于病,愿沛公听樊哙言!”沛公乃还军霸上。十一月,沛公悉召诸县父老、豪桀,谓曰:“父老苦秦苛法久矣!吾与诸侯约,先入关者王之,吾当王关中。与父老约法三章耳: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。馀悉除去秦法,诸吏民皆案堵如故。凡吾所以来,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无恐。且吾所以还军霸上,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。”乃使人与秦吏行县、乡、邑,告谕之。秦民大喜。争持牛、羊、酒食献飨军士。沛公又让不受,曰:“仓粟多,非乏,不欲费民。”民又益喜,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。 项羽既定河北,率诸侯兵欲西入关。先是,诸侯吏卒、繇使、屯戍过秦中者,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。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,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,轻折辱秦吏卒。秦吏卒多怨,窃言曰:“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。今能入关破秦,大善;即不能,诸侯虏吾属而东,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,奈何?”诸将微闻其计,以告项羽。项羽召黥布、蒲将军计曰:“秦吏卒尚众,其心不服,至关不听,事必危。不如击杀之,而独与章邯、长史欣、都尉翳入秦。”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。 或说沛公曰:“秦富十倍天下,地形强。闻项羽号章邯为雍王,王关中,今则来,沛公恐不得有此。可急使兵守函谷关,无内诸侯军;稍征关中兵以自益,距之。”沛公然其计,从之。已而项羽至关,关门闭。闻沛公已定关中,大怒,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。十二月,项羽进至戏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关中,令子婴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”欲以求封。项羽大怒,飨士卒,期旦日击沛公军。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号百万,在新丰鸿门;沛公兵十万,号二十万,在霸上。范增说项羽曰:“沛公居山东时,贪财好色。今入关,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,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气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!” 楚左尹项伯者,项羽季父也,素善张良,乃夜驰之沛公军,私见张良,具告以事,欲呼与俱去,曰:“毋俱死也!”张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。沛公今有急,亡去不义,不可不语。”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。良曰:“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乎?”沛公默然曰:“固不如也。且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之不敢叛也。”沛公曰:“君安与项伯有故?”张良曰:“秦时与臣游,尝杀人,臣活之。今事有急,故幸来告良。”沛公曰:“孰与君少长?”良曰:“长于臣。”沛公曰:“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。”张良出,固要项伯;项伯即入见沛公。沛公奉卮酒为寿,约为婚姻,曰:“吾入关,秋毫不敢有所近,籍吏民,封府库而待将军。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。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”项伯许诺,谓沛公曰:“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。”沛公曰:“诺。”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羽,因言曰:“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!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。不如因善遇之。”项羽许诺。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。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隙。”项羽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,不然,籍何以生此!”项羽因留沛公与饮。范增数目项羽,举所佩玉夬以示之者三。项羽默然不应。范增起,出,召项庄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,寿毕,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,若属皆且为所虏!”庄则入为寿,寿毕,曰:“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项羽曰: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,庄不得击。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。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”良曰:“今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:“此迫矣,臣请入,与之同命!”哙即带剑拥盾入。军门卫士欲止不内,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。遂入,披帷立,真目视项羽,头发上指,目眦尽裂。项羽按剑而跽曰:“客何为者?”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也。”项羽曰:“壮士!赐之卮酒!”则与斗卮酒。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项羽曰:“赐之彘肩!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其上,拔剑切而啖之。项羽曰:“壮士能复饮乎?”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;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,王之。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豪毛不敢有所近,还军霸上以待将军。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爵之赏,而听细人之说,欲诛有功之人,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将军不取也!”项羽未有以应,曰:“坐!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,因招樊哙出。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”樊哙曰:“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方为鱼肉,何辞为!”于是遂去。鸿门去霸上四十里,沛公则置车骑,脱身独骑;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、盾步走,从骊山下道芷阳,间行趣霸上。留张良使谢项羽,以白璧献羽,玉斗与亚父。沛公谓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,公乃入。”沛公已去,间至军中,张良入谢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,不能辞,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将军足下;玉斗一双,再拜奉亚父足下。”项羽曰:“沛公安在?”良曰:“闻将军有意督过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项羽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而破之,曰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!夺将军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!”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居数日,项羽引兵西,屠咸阳,杀秦降王子婴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。收其货宝、妇女而东。秦民大失望。韩生说项羽曰:“关中阻山带河,四塞之地,地肥饶,可都以霸。”项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,又心思东归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韩生退曰:“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,果然!”项羽闻之,烹韩生。 项羽使人致命怀王,怀王曰:“如约。”项羽怒曰:“怀王者,吾家所立耳,非有功伐,何以得专主约!天下初发难时,假立诸侯后以伐秦。然身被坚执锐首事,暴露于野三年,灭秦定天下者,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。怀王虽无功,固当分其地而王之。”诸将皆曰:“善!”春,正月,羽阳尊怀王为义帝,曰:“古之帝者,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”乃徙义帝于江南,都郴。 二月,羽分天下王诸将。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地九郡,都彭城。羽与范增疑沛公,而业已讲解,又恶负约,乃阴谋曰:“巴、蜀道险,秦之迁人皆居之。”乃曰:“巴、蜀亦关中地也。”故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而三分关中,王秦降将,以距塞汉路。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。长史欣者,故为栎阳狱掾,尝有德于项梁;都尉董翳者,本劝章邯降楚。故立欣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,至河,都栎阳;立翳为翟王,王上郡,都高奴。项羽欲自取梁地,乃徙魏王豹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。瑕丘申阳者,张耳嬖臣也,先下河南郡,迎楚河上,故立申阳为河南王,都洛阳。韩王成因故都,都阳翟。赵将司马卬定河内,数有功,故立卬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。徙赵王歇为代王。赵相张耳素贤,又从入关,故立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治襄国。当阳君黥布为楚将,常冠军,故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番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,又从入关,故立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义帝柱国共敖将军击南郡,功多,因立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,都无终。燕将臧荼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荼为燕王,都蓟。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,都即墨。齐将田都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都为齐王,都临菑。项羽方渡河救赵,田安下济北数城,引其兵降项羽,故立安为济北王,都博阳。田荣数负项梁,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,以故不封。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,不从入关,亦不封。客多说项羽曰:“张耳、陈馀,一体有功于赵,今耳为王,馀不可以不封。”羽不得已,闻其在南皮,因环封之三县。番君将梅鋗功多,封十万户侯。 汉王怒,欲攻项羽,周勃、灌婴、樊哙皆劝之。萧何谏曰:“虽王汉中之恶,不犹愈于死乎?”汉王曰:“何为乃死也?”何曰:“今众弗如,百战百败,不死何为!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,汤、武是也。臣愿大王王汉中,养其民以致贤人,收用巴、蜀,还定三秦,天下可图也。”汉王曰:“善!”乃遂就国,以何为丞相。汉王赐张良金百镒,珠二斗;良具以献项伯。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,使尽请汉中地,项王许之。夏,四月,诸侯罢戏下兵,各就国。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。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,从杜南入蚀中。张良送至褒中,汉王遣良归韩;良因说汉王烧绝所过栈道,以备诸侯盗兵,且示项羽无东意。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于胶东,而以田都为齐王,大怒。五月,荣发兵距击田都,都亡走楚。荣留齐王市,不令之胶东。市畏项羽,窃亡之国。荣怒,六月,追击杀市于即墨,自立为齐王。是时,彭越在巨野,有众万馀人,无所属。荣与越将军印,使击济北。秋,七月,越击杀济北王安。荣遂并王三齐之地,又使越击楚。项王命萧公角将兵击越,越大破楚军。 张耳之国,陈馀益怒曰:“张耳与馀,功等也。今张耳王,馀独侯,此项羽不平!”乃阴使张同、夏说说齐王荣曰:“项羽为天下宰不平,尽王诸将善地,徙故王于丑地。今赵王乃北居代,馀以为不可。闻大王起兵,不听不义。愿大王资馀兵击常山,复赵王,请以赵为扞蔽!”齐王许之,遣兵从陈馀。 项王以张良从汉王,韩王成又无功,故不遣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穰侯;已,又杀之。 初,淮阴人韩信,家贫,无行,不得推择为吏,又不能治生商贾,常从人寄食饮,人多厌之。信钓于城下,有漂母见信饥,饭信。信喜,谓漂母曰:“吾必有以重报母。”母怒曰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!”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:“若虽长大,好带刀剑,中情怯耳。”因众辱之曰:“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!”于是信孰视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信,以为怯。及项梁渡淮,信杖剑从之。居麾下,无所知名。项梁败,又属项羽,羽以为郎中。数以策干羽,羽不用。汉王之入蜀,信亡楚归汉,未知名。为连敖,坐当斩。其辈十三人皆已斩,次至信,信乃仰视,适见滕公,曰:“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?”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与语,大说之,言于王。王拜以为治粟都尉,亦未之奇也。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汉王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,多道亡者。信度何等已数言王,王不我用,即亡去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王曰:“丞相何亡。”王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来谒王。王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耳。”王曰:“若所追者谁?”何曰:“韩信也。”王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。追信,诈也!”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国士无双。王必欲长王汉中,无所事信,必欲争天下,非信无可与计事者。顾王策安所决耳。”王曰:“吾亦欲东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!”何曰:“计必欲东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信,终亡耳。”王曰:“吾为公以为将。”何曰:“虽为将,信不留。”王曰:“以为大将。”何曰:“幸甚!”于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“王素慢无礼。今拜大将,如呼小儿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”王许之。诸将皆喜,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。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。 信拜礼毕,上坐。王曰:“丞相数言将军,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信辞谢,因问王曰:“今东乡争权天下,岂非项王耶?”汉王曰:“然。”曰: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?”汉王默然良久,曰:“不如也。”信再拜贺曰:“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尝事之,请言项王之为人也。项王暗噁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项王见人,恭敬慈爱,言语呕呕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;至使人,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谓妇人之仁也。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;背义帝之约,而以亲爱王诸侯,不平;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,又迁逐义帝置江南;所过无不残灭,百姓不亲附,特劫于威强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,故其强易弱。今大王诚能反其道,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且三秦王为秦将,将秦子弟数岁矣,所杀亡不可胜计;又欺其众降诸侯,至新安,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,唯独邯、欣、翳得脱。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。大王之入武关,秋毫无所害;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法三章;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于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民咸知之;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。今大王举而东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。”于是汉王大喜,自以为得信晚,遂听信计,部署诸将所击。留萧何收巴、蜀租,给军粮食。 八月,汉王引兵从故道出,袭雍;雍王章邯迎击汉陈仓。雍兵败,还走;止,战好畤,又败,走废丘。汉王遂定雍地,东至咸阳,引兵围雍王于废丘,而遣诸将略地。塞王欣、翟王翳皆降,以其地为渭南、河上、上郡。将军薛欧、王吸出武关,因王陵兵以迎太公、吕后。项王闻之,发兵距之阳夏,不得前。王陵者,沛人也,先聚党数千人,居南阳,至是始以兵属汉。项王取陵母置军中,陵使至,则东乡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私送使者,泣曰:“愿为老妾语陵:善事汉王,汉王长者,终得天下,毋以老妾故持二心。妾以死送使者!”遂伏剑而死。项王怒。烹陵母。 项王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以距汉。 张良遗项王书曰:“汉王失职,欲得关中,如约即止,不敢东。”又以齐、梁反书遗项王曰:“齐欲与赵并灭楚。”项王以此故无西意,而北击齐。 燕王广不肯之辽东,臧荼击杀之,并其地。 是岁,以内史沛周苛为御史大夫。 项王使趣义帝行,其群臣、左右稍稍叛之。

本文由www.2003.com发布于集团文学,转载请注明出处:前汉演义: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陈平走谒 过洛阳

关键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