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四公子 正文 陈贞慧(5) 高阳 在线阅读ww

2019-10-19 作者:集团文学   |   浏览(188)

“家傍红墙里,羡薇郎桃花绶带,翩何清绮?白玉阑干黄金钥,别殿秋晴似水;频宣召采毫才子。尘世那知天上景?但微闻奏赋天颜喜,眉子砚,澄心纸。鄙人琐琐吴蒙耳!怅生平潜踪屠钓,埋名井里,一头绿蓑三弄笛,伎俩如斯而已。只合向江南闲睡。深感云霄凭问讯:算人生几度逢知己,燕市上,浩歌起。” 高士奇其时方为内阁中书,故称“内翰”。按:《清朝翰詹源流编年》,康熙十六年冬十月“敕选翰林官供奉内廷”条,录上谕:“书写之事,止令高士奇在内供奉,加内阁中书衔,食正六品俸,内务府拨房居住。”此即起句“家傍红墙里”的由来。上片盛道高士奇得恃天颜,为罕有之荣。“微闻奏赋天颜喜”本为恭维之语,紧接“眉子砚,澄心纸”两样文房名物,虽可解释为蒙颁文绮之赐,但亦明明道出,高士奇不过一供奉的书手而已。 下片自陈无所长,只合与渔樵共老。“深感云霄凭问讯”,可以想见高士奇深致殷勤,而句中绝无曾见面,或受愧遗之意。以下“算人生几度逢知己”是客气话。结句“燕市上,浩歌起”,与过片数句相呼应。“浩歌”指白居易《浩歌行》,借古人成句,自道:“未死有酒且酣歌,颜回短命伯夷饿;我今所得亦已多。功名富贵须待命,命若不来知奈何!”乃以旷达语作辞谢。高士奇一向善于招摇,以“门路独真”,大概曾托人向陈其年致意,谓可以荐其才学,径达天听,富贵可期。而陈其年耻于如此进身,而又不便直言拒绝,因此作词,自陈志趣,兼以酬答“知遇”之意。 于此可知,以后高士奇由一书手变为“词臣”,一旦得意,思舆士林之列。而如陈其年不死,恐终不免为朱潘之续。 陈其年半生漂泊,佳节不归,作《望江南》词,追忆端阳做客,即有金陵、南徐、扬州、吴门、西湖、嘉兴、如皋、前门、南阳等地。而客游或携姬人,或携娈童,似乎绝少偕妻出游,其实伉俪感情甚深。陈夫人殁于康熙十九年。第二年自立秋起,其年陆续有八首“矣”字韵的《贺新郎》,皆为悼亡之作。穷愁潦倒,忆妇思乡,因而恹恹成病。第七首题作:“腊月初六日是余生日,即亡妇忌辰也。词以志痛,仍用前韵”。 嫁与黔娄矣!忆糟糠稳他不住,两眸清水。为我悬弧梵夹,下列瑶签第几?直絮得鹦哥流涕。今日莲幢余转拜,原相怜,再世休如此!花簌簌,堕成雨。安排果系干支耳?记当年代占鸡卜,偏央邻里;更唤街南盲妇到,弹动香蛇子,推测尽五行生死。磨蝎早知真见祟,便长贫忍客京华里?朝飞雉,寒难起。 上片言每逢生日,妻子必为之诵经祈福。“梵夹”者佛经。“今日莲幢余转拜,愿相怜,再世休如此!”沉痛语中,正见深情。下片起句,以命运果真在八字注定自问,转入当年妻子为之卜卦算命的回忆,而失悔于果真富贵无分,又何必徒客京华?不如栖守故里,虽贫犹得骨肉团聚?于此可知,其年之应鸿博,实以“饥来驱我”,无可奈何。而词臣清苦,大失所望之情,亦宛然如见。 至除夜又作一词:“辛酉除夕恭遇两宫徽号覃恩,臣妻亦沾一命。感怀纪事,仍用前韵”: 一岁将阑矣!怅年华挽他不住;滔滔似水。五十余番婪尾酒,愁类今番有几?蜡烛也替人流涕。愁绝客冬逢是节,盼征轺尚冀人来此;浑不道,竟成雨。 栖迟只为君恩耳,宁不念茶香荀滑,铜官故里?今日五花沾一命,波及臣之妻子;敢尚诉臣饥欲死?倘比黄花人尚在,制翟衣寄到深闺里,虽病也,定然起! 这样的词,最见其年的才气,也最见其年的深情。一百十六字中,包含许多情事,他人需刻意经营者,其年随笔而道,毫不费力,而靡不尽意,真为杰构。 上片除夕,追念平生,自伤老境,而归结于去年此日,犹盼征轺。当是有接春之事,而妻子已殁于十二月初六。江南路遥,噩耗犹未到京。下片喃喃自道,似向亡妻诉委屈,实乃自诉委屈,而归结于五花诰封之颁,妻不及见。“翟衣”不知出于何典,望文生义,当指霞帔。此词与前词合看,可以明显地看出,陈夫人对其年之出仕,期望至为殷切。则应征鸿博,或者出于妻子敦促,并非本心,亦未可知。 其年壮岁凡自叙之词,类皆豪迈,如“被酒与客语,调寄水调歌头”: 老子半生事,慷慨喜交游。过江王谢子弟,填巷哄华驺。曾记兽肥草浅,正值风毛雨血,大猎北冈头;日暮不归去,霜色冷吴钩。今老大,嗟落拓,转沉浮。畴昔博徒酒侣,一半葬荒丘。闭置车中新妇,羞缩严家饿隶,说着亦堪愁。我为若起舞,若定解此不! 虽嗟落拓,犹自酒酣起舞,豪情不减。自悼亡后,出语萧索,刻意言愁,令人不忍卒读。此为生之意志衰退的迹象,所谓不祥之兆,非尽无稽。其绝笔一词,作为康熙二十一年四月十三,调名“愁春未醒”,题为《墙外丁香花盛开感赋》: 攀来尚隔,望处偏清。算开到此花,阑珊春已在长亭!滴粉搓酥,小红墙角倍分明。年年此际,笼归马上,递偏春城。 昨岁看花,有人秃袖,擘阮捱筝;怅新来梁间燕去,往事星星。只有邻花,依依不作路旁情。夜深难睡,缤纷花影,筛满空庭。 按:此词是在京中所作,“春城”可证。玩味词意,乃在思念去年此时所昵的歌童。“秃袖”者“秃衿小袖”的略语,“阮”者阮成,与月琴一类的乐器;“怅新来梁间燕去”,则知寄巢未几,翩然复去;下文“只有邻花,依依不作路旁情”,正反衬此歌童的绝裾无情。怨而不怒,此老毕竟温柔多情。 此词之后,有其年四弟宗石的识语: “此先兄壬戌年四月十三日作也。先兄即于五月初七日捐馆,读‘算开到此花,阑珊春已在长亭’十二字,竟成词谶……此阕已后,‘广凌散’不复弹矣!”是为绝笔之证。其年之死,《清史稿》本传说他“卒于史馆”。而《清诗纪事》说他“以头痈卒于河南”。邓石如不妄言,所记必有所本。以意测度,大概是四月十三以后,头痈疾作,南归养病,卒于途中。 陈其年殁后第八年,亦即康熙二十八年己巳,《湖海楼词集》问世。在此以前,其年的词集已刊行者,有与朱竹合刻的《朱陈村词》,自刻的《乌丝词》、《迦陵词》,而惟有《湖海楼》为词的全集。 《湖海楼词集》为其年胞弟宗石所刻。其年昆季五人,居长。宗石行四,是侯方域的女婿,入赘商丘。康熙二十几年,在河北当县官,节俸为其长兄刊诗集、文集。而词集则卷帙浩繁,力有未逮,迟至二十八年始得付梓。 宗石在序文中说,其年“中年始学为诗余,晚岁尤好之不厌,或一日得数十首,或一韵至十余阕。统计小令、中调、长调,共得四百一十六调,共词一千六百二十九阕……自唐宋元明以来,从事倚声者,未有如吾伯兄之富且工也。”实际犹不止此数,连逸稿在内,总在一千八百首左右。 《湖海楼词集》共三十卷,计小令五卷共三百九十首;中调六卷共二百九十五首;长调九百四十四首,合为一千六百二十九首。这部词集,除了卷帙之富,古今第一以外,还有一项非常珍贵而权威的特色,即一至二十一卷,每卷皆由四位至好或好其词者公选,一时名家,网罗殆尽。约略而数,有宋琬、曹尔堪、曹溶、汤赋、王士禄、纳兰成德、吴任臣、彭孙、曹贞吉、严绳孙、朱彝尊、朱实颖、杜、毛奇龄、姜宸英、方象瑛、宋荦、毛骥、王士祯、徐乾学、尤侗、吴绮、米汉雯、王鸿绪、徐嘉炎、梁佩兰、王、陆芬、邓汉仪、梅庚等等,泰半为文苑传中的人物。然而,此可资为谈助,并不足以使《湖海楼词集》增重生色。其年之词,自足千古! 其年有弟四人。最小的乳名阿龙,生于壬辰,其时陈贞慧四十九岁。阿龙是庶出。其仲、叔、季三人,并皆能词。阿龙自小失怙恃,随四哥宗石住商丘,其年有《三姝媚》一首,题作“送子万弟携五弟之睢阳。并令二弟、三弟、四弟同和。他日一展齐纨,便成聚首也。”此词为“别”字韵,录仲、叔、季和作,以见一门风雅: 故园兄弟,正秋冬之际,殊难为别。几阵西风吹雁落,日暮云连天阔。此去平台,梦回水榭,相忆情空切。离筵宴罢,举头霜月初缺。最怜早岁亲亡,零丁孤苦,堪与何人说?潦倒一编予渐老,怅望同枝天末;客舍如家,家乡如客,泪也都成血。嘱渠自爱,榜师无奈催发。 此词为维嵋所作。维嵋字半雪,行二,“豁达多奇计”,而境遇坎坷,四十后即下世。 溪临罨画,奈聚首几时,又成离别。迢递他乡千里路,纵有音书辽阔。白雁黄花,才过重九,对景增凄切。参差云树,望中谁是伊阙?最是弟北兄南,匆匆判决,辛苦如何说?笑指阿龙年最小,此是吾家谢末。诲育成人,莫耽嬉戏,不负驹名血。乾坤苍莽,慎旃车揭风发! 此词为维岳所作。维岳字纬云,行三。除其年外,纬云的诗词,都胜过兄弟。 蓼莪罢咏,叹哥南弟北,顿成离别。一夜西风驱断雁,月冷后湖空阔。千里睢阳,三更梁苑,梦里思乡切。悲来欲语,口中无限卸阙。幸喜故国重来,对床风雨,细把离情说;毁卵破巢多少恨,赢得孤身天末。倏忽春深,无端秋尽,看尽枫成血;扁舟江上,可怜明又将发。 此词为宗石所作,宗石即子万,行四。他是侯方域的女婿。《壮悔堂文集》中有一篇《赠陈郎序》,作于宗石十岁时,序言,缔姻于乙酉,“陈郎方二岁”,则出生于甲申,正思宗殉国之年;又言:“郎名宗石,字万,取万石君之义。”《史记-一百三万石君传》:“其父赵人也,姓石氏,赵亡,徙居温。”万石君以恭敬事汉高,子孙繁昌,家门鼎盛,以孝谨著闻于郡国。但万石君出身微贱,亦“无文学”。陈贞慧以贵介公子,为子命名,即以孝谨期许,则古人孝谨者甚多,何以独独责望其以万石君为宗?自有深意在内。大概陈贞慧此时已决心终老于岩壑之间,而又不愿子孙长久贫贱,暗示不妨另投新主,以孝谨起家保富贵,虽弃本姓无碍。宗石后为侯氏赘婿,此为士大夫家所卑视之事,而宗石毅然行之,且携幼弟住于岳家,或亦因父教之故。但身历其境,必有无数委屈,此所以宗石所和一词,尤为凄苦。

下片专叙陈其年应征来赴博学鸿词之试。其时孙枝蔚虽亦同在被征之列,却似乎有把握可称病不与试,所以是局外人的口吻: 看从此宫禁闻名,新成乐府,便付神仙行缀。红云捧处,紫袖垂时,召赋蓬莱祥瑞;天上闻歌归来,旧日秦娥,巧相嘲戏:道先生遇似青莲;妄与屯田无异?(自注:柳耆卿进《醉蓬莱》词,仁宗读至“太液波翻”二字,愤然掷之地。) 词只十一句,却从应试一直写到被黜还乡。其时尚未召试,故知此十一句皆为想像中的情况。不预贺其年春风得意,扶摇直上;而预料其将如柳永之见恶于宋仁宗。自来赠人之作,无此写法,可知必有深意在内,试为释之。 过片三句,谓其年应词科,必获高第。“行缀”即“缀行”,此二字不可忽!《唐抚言》:“唐太宗私幸端门,见进士缀行而出,喜曰:‘天下英雄,入吾彀中矣!’”意谓康熙特举词科,意在牢笼士林。而规箴的主旨,即在提醒陈其年,勿受牢笼。而用柳永的故事作暗喻,以为警惕。 柳永与宋仁宗的故事,据宋人笔记所载如此: “仁宗留意儒雅,务本向道,深斥浮艳虚华之文。初,进士柳三变,好为淫冶讴歌之曲,传播四方,尝有《鹤冲天》词云:‘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。’及临轩放榜,特落之曰:‘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?’景元年方及第;后改名永,方得磨勘转官。” “永为屯田员外郎,会太史奏:老人星现。时秋霁,宴禁中,仁宗命左右词臣为乐章;内侍属柳应制。柳方冀进用,作此词进。上见首有‘渐’字,色若不惮。读至‘宸游凤辇何处?’乃与御制真宗挽词暗合,上惨然。又读至‘太液波翻’,曰:‘何不言波澄?’投之于地。自此不复擢用。” 按:真宗崩时,仁宗方在冲龄,何得有“御制挽词”?果有其事,柳永不当存稿,至少亦应删改。今《乐章集》所收《醉蓬莱》一词,系题:“废老人呈现”,依然是“渐”字领起,依然是“此际宸游,凤辇何处?”及“太液波翻”的字样。孙枝蔚不应不明此典不实,而仍引用,预料陈其年将来会“召赋蓬莱祥端”,会被黜,会被“旧日秦娥”相嘲。“先生遇似青莲,妄与屯田无异!”岂非过于武断无礼? 其实,这是孙枝蔚心所谓危的激切忠告。他要为陈其年提醒者有二:第一,康熙与顺治不同,并不好“浮艳虚华之文”。在宋仁宗时,“填词柳三变”,早达宸听。而陈其年当时,虽词名满天下,康熙并不知其人。此由“看从此宫禁闻名”一语可知。“从此”者,指应试之后,其前固不曾名传宫禁。既然如此,其年如希冀以词臣进用,诚为大谬。 而最主要的是,满清入关,忌讳甚多。不识忌讳,则“妄与屯田无异!”孙枝蔚特作小注:“柳耆卿进醉蓬莱词”云云,自有深意。假使柳永生于康熙,而“太液波翻”被认为四海不宁之喻,则震怒之下,祸且不免,绝非“愤然掷之地”而已。 孙枝蔚作此忠告,自是有见而发,不同危言耸听。稽诸清初文录,诚为信而有征。施愚山本取在上上卷中,因诗句中有“清彝”字样,读卷四大臣,除李慰以外,皆主摒斥。因为“清彝”典“清夷”同音。忌讳之深、之可笑如此! 至于康熙并不喜词臣,则朱竹的故事,最可说明一切。当时鸿博取中者,“俱令纂修明史”,史馆中尤负盛名者为“三布衣”。 “三布衣”除朱彝尊以外,另二人为无锡严绳孙、吴江潘耒。严绳孙被征时,年已五十七,不愿出山而不可。应试之日,托辞目疾,“省耕诗二十韵”只赋八韵,希望以不完卷而被黜。结果因为“史局不可无此人”而仍被授为检讨。《明史遣逸传》即出此公手笔。 潘耒字稼堂,吴江人。顾炎武的入室弟子。生有奇慧,于书无所不谈,音韵之道,能传师学。对明史的纂修,颇有贡献。 三布衣中的朱、潘二人,在京中很出风头。但到康熙二十三年,同叹嗟跌。潘耒以“浮躁轻率”为翰院掌院学士牛钮所劾,奉旨降调,于是辞官而归。朱彝尊则以私带书手到史馆,抄录各方所进之书,亦为牛钮所劾,降级逐出内廷。 潘朱被黜,均因得罪权贵之故。潘耒应诏陈言,以为“建言古无专责,人人得上书言事”,主张大开言路,正触权臣李额图、明珠之忌,所谓“浮躁轻率”,如此而已。 朱彝尊的被逐,是“文字之祸”。先引孟心史先生《己未词科录外录》: “竹以《咏史》二绝,为人所嫉,此自是当时事实,然未明言嫉者何人?今按诗中所指,乃高士奇耳。士奇与励杜讷,先以善书直南斋。鸿博试后,明年,高、励俱以同博学鸿儒试,士奇由中书超授翰林侍讲,杜讷由州同超授编修。杜讷不以著作名,得此殊遇,盖非竹所指及。竹诗自谓以文字享盛名者耳。其诗言:‘汉室将将出群雄,心许淮阴国士风。不分后来输降灌,名高一十八元功。’此谓鸿博之外,复有同鸿博。学问不足道,而知遇特隆也。 “又云:‘片石韩陵有定称,南来庾信北徐陵。谁知著作修文殿,物论翻归祖孝征。’此尤可知其为士奇发矣。以士奇之人品……空疏寡学,实不是四大雅之林。” 据周弃子先生见告,孟引朱诗有误,“汉室将将出群雄”应作“屈群雄”,“片石韩陵”应作“海内文章”。第一首咏汉初大封功臣事,品后定十八侯位次,萧何为首,降及丁复、虫逢之流,竟不知功勋何在。“绛”者绛侯周勃,“灌”者,颍阴侯灌婴,皆为从高祖定天下的大功臣。“后来不分”,无名小卒亦在“十八元功”之列,此所以谓之“屈群雄”,亦是朱彝尊为其“同年”叫屈。 这首讥刺鸿博冒滥的诗,凡未应十八年三月初一之试,而赐鸿博出身者,多在被骂之列。至于第二首则专骂高士奇,拟之为祖孝征,后先继步,奇切无比,难怪高士奇恨之刺骨。 按:孝征为祖之字,北齐范阳人,后主时官至尚书左仆射,豪纵淫逸。本传说他“不能廉慎守道,大有受纳,丰于财产”,此与高士奇的情况,大致相同。尤为巧合的是,祖孝征有《修文殿御览》一书,而高士奇恰好亦有《天禄识余》一书,皆为士林笑谈。 《修文殿御览》是一部类书,共三百六十卷,据说是《太平御览》的祖本。《己未词科录外录》引《文献通考》云: “通考经籍考‘御览’下云:‘之行事,小人之尤,言之污口。其所编集独至今传世。当盗《编略》论众,今书毋乃盗以为己功耶?’遍略,梁徐僧权所为也。” 《天禄识余》是一部读书笔记。高士奇自以为获读禁中秘笈,心得殊多,其资了无足观。孟心史先生指出:“稍阅岁时,遂为艺林笑柄,发之者杭堇浦,述之者《四库提要》,而士奇著书之声价定矣!” 按:纪晓岚所作《四库提要》,述《天禄识余》;“是书杂采宋、明人说部,缀缉成篇,辗转裨贩,了无新解,舛误之处尤多。”以下全录杭堇浦所作此书的跋语,“纠缪多处,如不观《地理通释》,妄分两函谷关为秦、汉”;如“银八两为‘流’本《汉书食货志》,乃引《集韵》以为创获”;如“‘青云’二字有四解,乃遽以隐逸当之”,以为“采撷若此,可以征其造诣”。提要则作评断:“取此书复勘之,竟不能谓世骏轻诋。” 高士奇的其他著作,如《左传纪事本末》,“因袭前人成书,稍稍变其面目,为尽人所能为”,“春秋地名考略,乃倩秀水徐胜代作”等等,经孟先生所指出者,亦即为当时士林的公评。其行径与“小人之尤”的祖孝征何异?不过他人知不言,朱彝尊以精警之语,标而出之,使士奇之学,不待盖棺,便可论定,其为致憾于朱,必欲去之而后快,是可以想像得之的。 朱、潘之被黜,以及同一年亦为朱、潘一榜的无锡秦松龄,因顺天乡试磨勘而革职,都是高士奇捣的鬼。但如康熙好文爱才,重视词臣,必不因小故作重谴,亦必不使朱、潘、秦等,受辱于牛钮、高士奇之流。则陈其年果真持着柳屯田的那种想法,希冀以词臣进用,实为大谬。康熙朝自亦有词臣而得重用者,但于其学问才气无关,如李光地、徐乾学、高士奇等辈。无非布耳目、驱鹰犬,是一种政治技巧上的高度运用。 当朱、潘被黜时,陈其年已下世两年。自鸿博试后,他在史馆两年有余,看花、饮酒、填词,依然度其名士生涯。其年早岁颇得龚芝麓的照应,所以与龚一辈的高年大臣如李慰、冯溥等,亦都另眼相看。李、冯又为鸿博的读卷官,于陈新结师生之谊,情分更觉不同。史馆的俸给无几,陈其年常得这两位老师的接济,可想而知。至如高士奇者,有心结纳,而其年意思落落,并无往还。《湖海楼》词中有《贺新郎》一首,题作“赠高内翰澹人”可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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